关于死亡
编写于 2026.01.03在我们的文化里,死亡是一个被避讳的词。人们不愿谈论,仿佛不提就能避开。我也能理解,毕竟谁都想听长命百岁、寿比南山这样的吉祥话。 但我认为死亡并非生命的对立面,它是生命必然的、庄重的尾声。承认它,理解它,恰恰是为了更好地为了我们的生活。
我曾深信,我与死亡之间隔着安全的距离,直到它三次叩门。
我第一次真切地接触死亡这件事,是在高二。
在高二课堂上被叫出教室,去参加一位“姥姥”的葬礼。 虽然同在一个村,但我的记忆中几乎搜寻不到一丝温情的证据。车上,我努力拼凑关于她的画面,内心却是一片空洞的礼貌性肃穆。
葬礼成了情感的展览馆。亲人们捶胸顿足,哭声具有传染的韵律。我的表姐,因与姥姥朝夕相处,哭到几乎晕厥,拒绝进食。 而我,像混入哀乐中的杂音。我跪下,磕头。周围的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,香烛的味道很呛人。 我想挤出一丝难过,但心里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。表姐哭得快要昏过去,我袖子上别的孝布不知怎么歪了,也忘了去扶正。 我为自己流不出的眼泪感到一丝窘迫,那窘迫并非源于悲伤,而是源于在集体情绪中无法合群的疏离。
那一刻,我像个局外的观察者。死亡首先是一场社会仪式。你的哀伤需要被看见、被认证,而我因缺乏情感的资本,被排除在共鸣之外。 离开时,我袖子上别着的孝布歪了,像一场拙劣演出的破绽。
第二次是爷爷去世。
爷爷去世的消息传来时,我正在工作。电话里母亲用哽咽的声音说“爷爷没了,回来吧”。这几个字,像一块冰滑进胃里。
我与爷爷感情深厚。他是我恒久的背景音,是旧故事永不疲倦的讲述者。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。 直到我看见家。熟悉的厅堂变成了陌生的白色灵堂。他的遗像挂在正中,笑容被框在冰冷的黑白里。 所有家具都被挪动了位置,为死亡腾出舞台。我一路构筑的心理防线,在目睹这个被死亡彻底改造的空间时,瞬间溃塌。 我张着嘴,发不出一点声音,眼泪不停地流,流到嘴里是咸的,流到脖子里是凉的,眼前香火的光晕开成一团模糊的黄。
我知道,那个总会等我回来、坐在老地方的人,这次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了。
站在他的坟前,我突然理解了墓碑的意义。它不是给逝者的,是给生者的。 给无处安放的对话,一个单向投递的地址。给再也无处寄托的思念,一个可以凝视的坐标。泥土之下与泥土之上,是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。
第三次,是大爷爷。
我爷爷的哥哥,我其实不太熟,小时候见过,后来很多年都没怎么来往。
就这两年,因工作地点变故,就开始每月去他那坐坐。老人家跟闺女住,每次我去,他都挺高兴。我们每次都聊很多,我一坐就是一下午。 上个月去,他精神看着还行。结果,突然就心衰住院了。从住院到走,也就半个月的时间。
我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,赶回来时,后事都安排得差不多了。 站在他空荡荡的屋里,心里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像是撕心裂肺的难过,更像是……每个月都会去的一个地方,那扇门突然永远锁上了。 那次我没哭。只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,每到那个周末的下午,我总会愣一会儿神,心里空了一小块,风能直接穿过去。
人不是慢慢变老才会走的,人是说没就没的。那些“下次再说”、“以后再看”,可能再也没有下次了。
死亡,就这样用它自己的方式,给我上了三堂课。 一堂关于表演,一堂关于失去,最后一堂,关于来不及。
至此,该讨论“该如何活着”时,我好像给不出一个漂亮的答案了。 我明白了,有些人走了,你的伤心可以哭出来;有些人走了,你的失落是说不出来的,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,突然就静了。
死亡没有教会我什么大道理,它只是用三次沉默,把我往前推了推。 爷爷和大爷爷他们,就是用最普通的方式,教了我最后一课,人活一场,留不下多少东西。 能在那么一两个人心里,成为一个想起来就觉着踏实、温暖的名字,就算没白来。
如今,我依然会为工作烦恼,为生活奔波。只是有时,当我奶奶又开始讲他讲了一百遍的年轻往事,我会停下刷手机的手,嗯一声,看着他。 我知道,这一刻的耐心,才是对那三次沉默,最好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