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婚姻
编写于 2026.01.17朋友圈又一张订婚照。算上他,我们五人小团体里三个已驶入婚姻航道。
在老家,那些与我一同在教室念过书的伙伴,但凡留在这里的,如今他们的孩子大多已能摇摇晃晃地打酱油了。 没结婚的,成了亲戚嘴里“那孩子怎么回事”的极少数。在这里结婚就像地里的庄稼,到了季节就要播种收割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然而几乎所有踏上这条道路的人,首先遭遇的都是同一面墙。 网上流转着精致的婚礼Vlog,现实里却是彩礼在十六万八与十八万八间的反复拉锯,是装修时为每平米六十块或八十块地板的精确计算。 每月工资刚入账便流向银行,朋友聚会时,下意识计算着每杯咖啡奶茶的价格,看能否省进下个月的还款额里。 爱情始于月光下的心动,却总要落到这些具体得硌人的数字上,才能兑换一纸现实的栖身之所。
婚姻,这门自古便掺杂着财产结合与家族联盟考量的社会契约,在我们这个时代,变得前所未有地现实与赤裸。 整个社会像一架开足了马力的精密机器,轰鸣着奔向某个地方。房子、教育、医疗……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旋转。 我们这些被嵌在其中的螺丝钉,自然也身不由己地跟着震颤、发热,生怕一步慢,便被甩脱出去。
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人生常态,是家家难念的经。但随着我阅历的增长,发现这并非偶然。 相同的情节,在几张相似的脸上反复上演,像是同一句台词,在不同的房间里,用同样的疲惫念出。我才察觉,这不是运气,甚至不全是选择。 这背后,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把所有人的困境都穿在了一起。
我们被悄无声息地卷入一场“比赛”。房子、车子、彩礼、婚礼,每一样都明码标价,组合成一条“幸福及格线”。 它年年在涨,像游戏里需要不断充值才能解锁的关卡。普通家庭倾尽所有,预支未来二三十年,不过是为换一张标准化的入场券。 精疲力竭后住进的,与其说是家,不如说是一个昂贵的“人生样板间”。
在这个过程中,真正的获利者是房产、金融、婚庆、母婴等一连串产业构成的庞大机器。 它们通过制造焦虑、定义潮流、捆绑情感与消费,确保金钱和劳动力源源不断地流入预设的轨道。
这就像一个家庭,子女原本共同赡养父母,每月500元本已足够。但其中一人开始宣扬“孝心”必须用更昂贵的礼物来体现,并逐步抬高标准。 而街上所有售卖这些“孝心礼物”的店铺,都是他开的。 其他子女被迫卷入这场日益昂贵的“孝心竞赛”,疲惫不堪,而真正的资源,却源源不断地流向了那个制定规则并拥有店铺的人。
现代婚姻的困境正源于此。房子该多大,婚礼该多豪华,彩礼该多少,这些被不断推高的“幸福标准”,其背后是一整套产业的利益链。 我们疲于奔命,以为是在为自己筑巢,实则不过是在为别人的规则充值。
这表面看起来像是性别对立问题,但实际上是资本一个精心设计的困局。资本结构通过不断抬高生存成本并从中持续获利,将压力精准转移到必须为此支付终身劳动的普通阶层之间。 当普通男女为彩礼与房贷争执不休时,那定义“体面生活”的巨手正在幕后静享红利;爱情沦为一份验资报告,而真正定价的系统,已在无人注视的后台清点着所有人的未来。
当我们最终拿着共同签署的贷款合同,坐在用三十年劳动预支的样板间里庆祝“爱情修成正果”时,这场盛大的系统合谋便完成了最终的闭环。 资本在后台结算着这一单的利润,而我们则在前台,继续扮演着那些关于责任、家庭与幸福的,疲惫而虔诚的信徒。
于是,我们终于活成了这个系统最杰出的作品,一群在清醒中自我典当,却将镣铐的叮当声谱成结婚进行曲的,体面的债务人。
浪漫是资本为我们量身定定的消费场景,而婚姻是这场大型真人秀中最无法NG的服从性测试。 我们争论彩礼的厚度、房产证上的名字、婚礼的排场,仿佛这是关于爱的辩论。 实则,我们只是在为同一份《终身劳动质押合同》的附件条款,进行着徒劳的议价。
最深刻的奴役,从不是强行捆上锁链,而是让我们心甘情愿地购买锁链,并坚信那是人生赢家的奖牌。 我们成了自己人生的首席融资官,在每一个还款日,庄严地为自己的奴役身份续期。 而那最初让我们心动的月光,早已被精确地折算成了每平米单价,写进了我们永远还不清的账单里。